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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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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4-12-11 17:58:00

8.通往奴役之路

朝鲜亡了。那它亡于什么呢?通往奴役的道路又是如何铺就的呢?

1864年,李熙即位朝鲜国王,这可视作朝鲜近代史的开端。这一年,中国方面不算消停,南方的太平天国刚被剿灭,西北却有掀起了大规模民变,俄国则趁机敲了一大笔竹杠。这一年的日本还在幕府治下,伊藤博文也才刚协助高杉晋作夺得长州藩政权,又要马上应对来自幕府方面的围剿,其敌手包括西乡隆盛。相比而言,朝鲜就太平多了。

李熙(高宗)即位时还不满十三岁,是个未成年人,王权由其生父大院君亲摄。大院君是旧时代的化身,一位儒学的坚定信徒,以守护旧体制为最高理想。此种体制前文多次提过,笔者将其称为“洪武体制”,是一种由小自耕农经济、郡县制中央集权及儒家化科举构成的农耕文明,在外交上表现为东亚朝贡体系。

大院君当国九载,期间虽在1866年和1871年遭受法美两国‍‎‍军‎‍‍‌事‍‎‌挑战,但其统治根基并未被动摇,导致其倒台的是上层权力斗争。闵妃自1873年以“还政国王”的名义当国,与日本的大久保利通几乎同时上台。两年后,日本在江华岛挑起“云扬号事件”,并于次年(1876年)迫使朝鲜签署了《江华条约》。

《江华条约》之要害不在于其耻辱性,而在于其商业性,尤其是其金融性。此后,日元开始在朝鲜流通,朝鲜原有之铜钱与白银则被诈取一空。资本主义的扩张首先是纸币的扩张,谁掌控发行权谁就是主权者。日元的扩张带动了商品交易,不过这种交易对朝鲜人是不利的,因为他们可供交易的只有原料、粮食和苦力,把这些卖给日本人后,他们将变得更穷,甚至挨饿。

这场苦难大致是这样展开的:在小自耕农经济时代农民交实物税,政府实行抑商政策,在文化上鼓吹儒家道德。儒家道德的核心是两点,一是身份等级,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二是禁欲主义,如“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本质讲,儒学是反商业的,也可以说商业是反儒学的。因为,交易的前提是平等,交易扩张的前提是纵欲,儒学与商业最终是不两立的。货币是交易的媒介,当货币扩张时,人们就会对货币产生饥渴,而这又导致货币更大规模的扩张,人们就对货币饥渴得更加强烈,从而形成一种蛇蜕变式的循环。货币产生于交易,交易的总合就叫商业,如果一国商业不发达,那该国就很难生产可供交易的商品,人们也就得不到货币。在货币普及之前,人们主要进行物物交易,政府也是征收实物税;当货币普及之后,一切都用货币结算,人们不得不出卖所有以换取货币。以近代朝鲜为例,政府在开国后需要更多货币来应对外部压力,增税也就成了自然之事,这就把农民推到了更加贫困的境地。当然,如果商业发达,农民可以进城打工,以换得货币。问题是,政府几百年来都推行抑商政策,全国连大城市都没有几座又哪来那么多就业机会呢?短期提升商业亦无可能,且不说技术和教育,就连货币朝鲜政府都无法提供,日元之发行权掌控在日本银行家手中。此外,日本入侵朝鲜是资本主义世界的合谋,美法两国已经了解,直接征服朝鲜既费力又不划算,不如让日本做自己的代理商。如此以来,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商品就全涌入了朝鲜,而朝鲜除原料、粮食和劳力外别无可交易商品。一个朝鲜农民卖粮换钱以交税,结果粮没了钱也没了。具体说,朝鲜政府得到了货币,日本商人得到了粮食,朝鲜百姓则失去了一切,也就陷入了生存危机。朝鲜政府在得到货币后并未将其投于商业,而是用于花天酒地和编练新军,这仅有的储蓄也无法转化为资本,朝鲜社会走进了死胡同。概言之,伴随日元扩张,朝鲜社会诞生出了规模庞大的流民集团,这是后续故事的总背景。

打开朝鲜国门的是闵妃,一个工于心计的权谋家。这个女人生前命运跌宕死后毁誉参半,喜欢她的人将她捧为“民族英雄”,痛恨她的人将她唾为“亡国妖孽”。闵妃最初的政治形象是清新的,这也是她取代大院君的道德资本,她开放国门也可算顺应时代。那么,这样一位政治家如何就蜕变成了贪腐集团的总后台呢?

闵妃当国历经二十余载,从1873年到1894年,期间爆发了三次政治剧变,依次是1882年的“壬午军乱”、1884年的“甲申政变”以及1894年的“东学党起义”。在城市贫民、开化党人和东学道徒口中,闵妃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她一手培植的外戚专权已经危及了所有人的生存。在闵妃时代,外戚专权和贪污腐败是一回事,若非外戚很少有机会贪腐。笔者前文曾提过,明治时期的日本也是贪腐横行,执政的萨长藩阀也没几个干净的,但日本并没有江河日下,反倒是蒸蒸日上。同样是贪腐,为什么日本兴了而朝鲜亡了呢?

叙及壬午军乱时,笔者曾提过巨贪闵谦镐,说他是朝鲜版和珅。壬午军乱爆发的导火性事件,是旧军兵士在闵府发现了巨额财富,包括金银珠宝、人参鹿茸以及珍奇古玩,与和珅的家产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货”而不是“币”。

“地主们都将多余的粮食换成银元,埋藏在地下。把剩余的资金藏起来,只会加深和延长经济的停滞,使急需得到发展的乡村不能利用仅有的一点资本。一方面,金银财宝埋在地下的密窖里;另一方面,要得到一头牛、一张犁都可能意味着富裕的农民却不得不饿肚子。”

上段文字是美国人韩丁(William Hinton)对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国山西农村的素描,笔者在上一章中曾经引用过,此处重新引用更可使我们看清贪腐的真相。闵谦镐——掌管全韩外交通商事务的一把手——居然不能为自己的财富找到商业出路,而是与中国的地主一样把财富固化起来,收藏起来,让全社会闹钱荒。

其实,贪官们姓不姓闵不重要,闵妃是俭是奢也无关宏旨,导致起义的根因并非贪官,而是体制,一种让民众没有饭吃的体制。

最早掀起反体制运动的是城市下层,他们的抗争被清军镇压了,他们的领袖大院君也被囚禁了起来。壬午军乱的政治诉求是回到过去,也就是恢复闭关锁国,而这绝无可能。一种体制得以维持,在于其具备强于外界的‍‎‍军‎‍‍‌事‍‎‌能力,朝军显然是打不过日军的。大院君连闵妃都斗不过,又如何斗得过日本人,日本人的背后可是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啊!

金玉均看透了旧体制的宿命,他以“开化”之名掀起了一场反体制运动。金玉均的反体制运动是日本式的,易言之就是复制明治维新,与康有为的想法一致。历史证明,甲申政变和戊戌变法都失败了。其败因在于,明治维新是无法复制的,因为中朝并不具备日本那样的商业基础,政治设计也就失去了经济依凭。一匹马,你给它挂上俩“翅膀”,它就能飞了?

天真啊,天真害死人啊!

甲午年,东学道率领农民造反了。这是一场流民起义,其扩散规模与发展速度十分惊人,东学道依靠禁欲主义纪律建立起某种正统性,他们提出的政治理想是“废除等级、平均地权”,洪秀全和孙中山也都提过类似口号。东学道是一个旧式组织,它的性格、组织和理想都是旧式的。朝鲜衰亡的根本在于商业不发达,而商业不发达的成因在于国家推行小自耕农经济。若想发展商业首先积累资本,土地应该集中而不是平分。西方人鼓吹自由和平等,我们以为就是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家都一样。其实,这是一种极深的误解,自由是指贸易自由,平等是指交易平等,自由必定以义务为前提,平等也一定以交易为基础。自古而今,任何社会都存在底层,没有资源不可能拥有自由,更不要说平等。自由和平等是商业的产物,它在商业繁荣时才存在,而且只对资源拥有者真实。在当时,朝鲜连商业甚至贸易都没怎么有,又去拿什么废除等级呢?不要说实现理想,东学道甚至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它在经济上、‍‎‍军‎‍‍‌事‍‎‌上和思想上都是无根的。

甲午战争结束了东亚朝贡体系,也结束了闵妃时代,此后的当国者是高宗。1895~1910的十五年间,高宗主要做了三件事:第一,成立大韩帝国;第二,投靠俄国牵制日本;第三,推行光武改革。第一点没有现实意义,第二点最终归于失败,第三点也只是花瓶政策。高宗不是雄才大略者,他这样一个懦弱的人,之所以被推上王位,是因为旧体制需要一个平衡者。商业不发达导致国家无法治,不合理的事情只有借助带有宗教色彩的王权才能合理化。一个王在王位不是因为他能力强,而是因为他会平衡,一旦打破了这种平衡,王便成了众矢之的。高宗在亲政后很快成为全民公敌,人们把所有不如意都记在了他的账上,他已失去宗教权威,只有借助武力才能维持稳定。他不可能解决民众的就业问题,他的“光武改革“不过是花钱、花钱、再花钱!就算伊藤博文不逼他退位,他的统治也将难以为继。

总之,20世纪初,在朝鲜,再也没有一个或一个党能够凝聚民心了,整个社会解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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