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4-12-14 15:14:48
9.伊藤博文死了
1909年10月26日,伊藤博文乘坐俄属中东列车来到哈尔滨,列车是从长春开来的,陪同人员有满铁总裁、关东都督府参事、贵族院议员、驻哈尔滨总领事以及宫内大臣秘书。在十天前,伊藤刚过完六十九岁生日,他已是一位古稀老人了。
这一年,伊藤博文的身体不太好,胃病经常发作。6月初,他卸任“朝鲜统监”之职,改任枢密院议长,借以摆脱繁重政务。从十六岁投军算起,他与政治已经结缘了半个世纪,政治已然成为他的生命,除非杀了他,否则谁也别想把他请下政坛。
伊藤博文决定开启一场旅行,算是疗养,也算是公干。7月份,他过了一整月悠闲自得的日子,但也就一个月。8月,他便回归政务了,主要是陪同朝鲜皇太子游览北日本,他们从水户出发,经仙台与盛冈,出青森,渡北海道,至新冠,折秋田,抵福岛,归东京,历时整整一月。在旅行途中,伊藤每到一地就要演讲一次,他已经晋身公爵,地方官颇喜逢迎,他也乐于出风头,双方一拍即合。
随行的朝鲜皇太子名叫李垠[yín],年方十二,乃高宗三子,因纯宗多病无后被立为储。伊藤博文一手策划了此事,他执意带李垠来日本,以系统性地接受亲日教育。
为了促进“日朝亲善”,伊藤博文还积极策划日本皇太子嘉仁(大正天皇)访问朝鲜。那是1906年的事,当年3月伊藤履任朝鲜统监,元老们高声反对这一提议,说太冒险了。伊藤却顶住重重压力,坚持推动嘉仁访朝,终获明治天皇应允。
在前往哈尔滨前,伊藤博文先率团去了旅顺,尤其是到了二〇三高地。在那片决定命运的土地上,他对驻满官兵发表了讲话,题为《武装的和平时代》。他说,“动不动就打仗对国家是不利的,也是不人道的。可是,我们又处在一个不得不诉诸武力的时代。纵观当今天下,各国一边高喊‘世界和平’,一边进行军备竞赛,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武装就没有和平。”
伊藤此言并非泛泛而谈,而是意有所指。在日俄讲和后,大国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英国继续与日本维持同盟条约,美国也继续与日本保持和平关系,英美两国也都默认日本控制朝鲜,不过,美国对满洲现状提出了异议,要求将南满铁路“中立化”。对此,日本高层既反感又警惕,他们害怕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再就是俄美互相靠近。此外,日俄虽已签署和约,但很多具体事务尚待解决。日本政府希望与俄国政府尽快交涉,于是便有了这次哈尔滨行。
哈尔滨此时正处于俄国治下,俄方较重视这次会谈,在火车站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上午9时许,伊藤专列抵达车站,俄国财长进入车厢迎宾,双方很是客套了一番。最后,俄国财长邀请伊藤下车,说俄方已准备丰盛午膳,俄军也在等待阁下检阅。伊藤欣然应允,两人随即下车,一路上谈笑风生。
突然,“砰、砰、砰”三声枪响。“被刺了”,伊藤博文喊道,他身上是血,脸上是汗,身体微微抽搐。“是什么人干的”,他询问身边人。“听说是朝鲜人”,身边人回答。“马鹿野郎”,他恨恨地骂道。身边人递给他白兰地,他喝了两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之后再也没有睁开。
伊藤博文,死了。
刺客名叫安重根,是朝鲜黄海道人,出身于两班世家。为了刺杀伊藤,他和他的队友们策划了好久,中间还失手了一次,不过最终让他们猎到了。安重根说,他和伊藤没有私仇,此举完全是为了民族大义和东洋和平。也就是说,安重根并不认为杀死伊藤博文就能够阻止日本侵略,他所追求的是一种象征,即朝鲜被征服者进行并执行了对日本征服者的道德审判。
安重根并非一开始就痛恨日本,在日俄战争后,他曾像其他亚洲青年一样为日本叫好,大呼:“快哉!壮哉!数百年来行恶白人种之先锋,一鼓大破,可谓千古稀罕事业,万邦纪念表绩也。”安重根家在朝鲜算上层,他本人受过良好教育,还接触了洋教并皈依了基督。在城市贫民和开化党人造反时,安重根还是个小娃娃,东学党起义那年他十五岁,他父亲组织团练,他也随父上阵杀东学军。后来,安重根迷信上了“教育救国”,还办了一所小学,为此连压箱底儿的钱都捐了。这个时候,朝鲜兴起“义兵运动”,伊藤博文解散朝鲜军队更助长这股运动。诸君试想,数以万计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都指着吃皇粮过日子,你伊藤说解散军队就解散军队,你这不是逼他们当“李自成”嘛。所以“义军”突然就多了起来,其规模最大时有十四万,安重根即于此时加入义军。
究竟是因为爱国才破产,还是因为破产才爱国已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要给自己、弟兄们还有全韩同胞找条活路。为了对抗激增的“暴徒”(即“义军”),伊藤博文请求国内增兵,驻朝日军由八千增至一万五。义军是打不过日军的,他们只能在夜间打游击,四年间阵亡了一万七千人,每八名义兵就有一人战死。后来人心颓了,补给也没了,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大伙儿喝了顿酒也就散了。不过,仍有少部分人意志力坚定,他们跑到俄国控制的“北满”、海参崴等地组织流亡军,伺机而动。安重根就是流亡军的一个小头目,对外号称“参谋中将”。当得知伊藤博文要来哈尔滨时,他们乐坏了——老东西,你终于走出日本势力范围了。
安重根选了一把美国制勃朗宁M1900式手枪,子『弹』是英国制达姆弹,共有八发。正常子『弹』都是穿膛而过,若将子『弹』弹头划开一深十字,那么子『弹』进入人体后就会乱窜,也就增强了杀伤力和痛苦指数。在国际上,这种做法是被禁止的,因为不人道,安重根则恰因其“不人道”而为之。
为了靠近伊藤博文,安重根把自己打扮成当时日本男人最流行的扮相——短发、洋装、鸭舌帽,他成功了,俄国警察只检查那些留辫子的中国人和蓄长发的朝鲜人。
安重根目视着一个身躯瘦弱、个头不高、被人簇拥的小老头由远即近,他从怀里迅速掏出手枪,面色坚毅地连扣扳机。由于害怕认错人,本着宁可错杀一圈不可放过一个的精神,安重根又朝伊藤的身边人开了几枪。安重根没有跑,他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状如刺秦的荆轲。俄国警卫冲了上来,安重根没做太多反抗,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面八卦旗,上书四个血红汉字——大韩独立。安重根被制伏后神情激动,他一边挥舞国旗一边用俄文高声呼喊:“大韩独立——大韩独立——大韩独立!”那声音沙哑而凄惨,听起来是那么的绝望。
一位三十岁的朝鲜青年,在俄国治下的中国边城,打扮成日本男子的模样,使用一支美国制手枪与三发英国制子『弹』,刺杀了一位做过朝鲜统监的日本政要,然后操着俄语喊了三声“大韩独立”,最后被中国边城的日本法院审判并绞死。
伊藤遇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世界,有人欢呼,有人哀痛,更多的人木然。对于日本政府而言,这不是什么光彩的新闻,外媒对日军镇压义兵运动早提出了非议。为了对抗外界质疑,为了安慰维新元老,为了树立帝国威严,明治政府决定为伊藤博文举行高规格国葬。
对于遇刺事件,俄国人既不喜亦不悲更不觉亏欠,他们只想赶紧把尸骨弄出“北满”,以彻底了解此案。伊藤的遗体被送上了中东列车,从哈尔滨起运,经长春、沈阳至大连,后移至秋津洲号军舰。军舰将灵柩载往横须贺,后转至新桥驿,终抵东京日比谷公园。为了提升死者的尊严,皇族专门赶赴新桥驿远迎灵车。11月4日,灵柩下葬,当日的日比谷公园聚集了五千人,东京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外国使节也是悉数到场,包括中俄两国大使。
据说,伊藤博文生前最喜欢读拿破仑传,他收藏了各种各样的版本,读了一遍又一遍。此外,他还十分崇拜俾斯麦和彼得大帝。偶像是一个人的内心身份。伊藤一生都在追求伟大,渴望被世人传颂,就像那几位大人物。他出生时日本还是东夷小国,他也只是贫农的儿子,他离世时日本已称霸东亚,他也跻身至上层的公爵。他一生奋斗只为富国强兵,为此他可以周旋但绝不妥协,不管是对本国人还是外国人。他在升腾,他荣耀了家族拯救了祖国,他在坠落,他践踏了邻人毁灭了他国并因此死于非命。
伊藤博文死了,死在一个刺客手里,不过与井伊直弼和大久保利通相比,他是幸运的,他死在一个外国刺客手里,这也就使得他——伊藤博文——生是日本的人,死是日本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