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怪圈。搞一个民意调查看看,恐怕没有一个企业会心甘情愿的送礼。可是大家都在送,而且是争先恐后地送,理由很简单,世风如此,我能怎么办?这样便给了受礼者口实,人家好心好意来送,我岂能不接?经常打交道,不给人家面子,以后还怎么工作?有了这样的心理支撑,接受起来就会心安理得,落落大方。
通过几年的工作实践,雪聪慢慢参透了其中的玄机。上述现状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更深层的原因是:每个送礼的企业其实都心怀鬼胎,送礼的目的,不是为了简单的示好,而是在寻找一种包庇和保护。雪聪觉得这才是送礼之风愈刮愈烈的真正原因。问题又来了,一个是心甘情愿地送,一个是心安理得地收,又和谐又安逸,皆大欢喜,倒霉的是谁?还能有谁,国家!再说透一点,这其实是一种收买与出卖的关系,出卖什么?当然是国家利益。
王总见雪聪半天不语,且神色忧郁,便关切地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雪聪摇摇头,把当天的情况简单谈了谈。王总说没事,实在不行我们就割给他百把十万。
雪聪没有接话,心中却在苦笑。若是按何老师的方法认真查起,岂是百把十万所能了事?税法规定,重大问题可以向前追溯,那样的话,连交带罚,这个企业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但雪聪不能把这样的话讲给王总。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有多大,雪聪自己也把握不准。把一种不可知的担忧转嫁给老板,说不上愚蠢,起码很不聪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种无法言说的心理承受似乎就应该是她付出的代价。
佳代不屑地撇撇嘴,说别那么垂头丧气的好不好?影响食欲。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不同意就点头。
他们是人不是?
他们是中国人不是?
他们是腐败了的或者说是腐败了一半的中国人不是?
雪聪看着佳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佳代很有些得意,说那你还担心什么?放宽心吃饭,有什么事包在本小姐身上,动动手指头,就会疾风扫落叶,摧枯拉朽。
王总开心地笑了,笑里有欣赏,有父辈对一个俏皮孩子的宽容,好像还有点什么,说不清楚,但肯定有。
日期:2012-04-30 23:59:46
回到楼里,佳代不进自己屋,却尾随着雪聪进了门,非要追问成组长下午都说了些什么。雪聪被逼不过,只好将成组长的言行讲述了一遍。佳代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说真是十年不鸣,一鸣惊人,一下子给我找到一个这么有趣的姐夫。看雪聪有动手的意思,拔腿跑了,只留下一串笑声。
雪聪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的心事还陷在检查的最终结果里面。
这天晚上,雪聪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被蛇追着跑,开始是一条,后来是三条四条,再后来是无数条。她终于跑不动,蛇聚拢成圈,一步步迫近,蛇群里好像还有老鼠、蟾蜍之类的东西。她想到了火,蛇应该怕火。她从口袋里掏出火机,她不明白自己的口袋里为什么会有火机。她拿着火机,却找不到能点燃的东西,看着蛇已到脚下,她无奈地点着了自己。蛇退了,她站在火中一动不动。她被烧死了吗?那么看着火的又是谁?火熄了,被烧焦的尸体还直立着。她走近,一点点扳转尸体,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终于惊醒,头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早上起来,雪聪人在梳洗,脑子还在思虑着晚上的梦。这几年真是怪了,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恶梦却越来越多。很多是莫名其妙的、无法拆解的梦。有一次她梦见一双眼睛,眼仁很黑,像两个药丸,直直地盯着她看。不见头,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又好像被风吹着,飘飘悠悠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但光亮一点不减。纳闷了好几天,却理不出一点头绪。
感觉到气色不是太好,又给脸上扑了点粉。一点食欲也没有,取包奶喝了。看看已近八点,非常时期,不敢耽搁,半跑着走下楼梯,高跟鞋踩出一串脆亮的声响。
开着汽车,雪聪心情好了一些。这一款Q型轿车,应该是专为女士设计的,坐着敞亮,开着轻快。车虽然不是自己的,但和自己的没有什么两样,而且王总不止在一个场合表示过:两个人结婚的时候,这辆车就是公司的陪嫁。车是自己一个人开,但所有费用都是公司掏。这样的公司,这样的老板,你除了真心卖命,还能怎么办?
走进办公楼,雪聪立即恢复清醒和干练,打开会议室门,叫人把里面清扫干净,茶杯也一一洗了,吃剩下的水果全部撤掉,换上新买的,这才坐到办公室,将椅子对了窗子,望着公司的大门。昨天的梦又回到脑子,她摇了摇头,甩掉了。这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她觉得不能这么被动地等待,应该想办法和何老师接近接近。
几乎是和昨天同样的时间,白色小轿车鱼一样游进了院子。几个人走出车门的顺序也和昨天完全一样,雪聪心中暗笑,难道这也是设定好的程序?雪聪今天没有下去迎接,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度,不热情不行,太热情也不好。
看着一行人已经进楼,雪聪这才站起来到楼梯口迎接。不愿再重复一一握手的程序,不待来人走近,便带了笑说,领导们真够准时的,一边转身往会议室走。
依旧按昨日的位置坐了。成组长看着冲茶的雪聪,很关切地问:“张经理今天怎么有点花容失色,不会是被我们几个吓得吧?”觉得有趣,自己先笑得收不住。
有成组长的话托底,老宋和小马的眼光便肆无忌惮地落在雪聪身上,脸上都带了很快意的笑容。雪聪感到还有一双目光,但那目光是迅疾的、节制的、有礼貌的。
雪聪强力抑制着自己的不快,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时候只能顺着成组长的话往下走,说成局长既然这么怜香惜玉,还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成组长一下子升了半格,脸上的笑意更浓,说我是想放你们一马,可是谁让我穿上了这身皮呢?没办法,还得公事公办,零八年的资料我们看完了,你把零九年的拿出来吧。
这是查账的正常速度,雪聪心中暗自高兴,却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这么快?看来市局的水平就是不一样。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收拾起账册。
成组长脸上带了些调笑,说张经理不会是在埋怨我们查得不够认真吧?雪聪说那敢,强将手下无弱兵,都是查账高手,个个火眼金睛,我们这点账那够你们看的?成组长说王经理真会说话,快比上阿庆嫂了。
老宋也在一旁打哈哈,说张经理的账我还真想多看两天,字如其人,账如其人,汉字和数码字都很漂亮,账页上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找不到。成组长说这还不好办,你把账页复印上几张带回去慢慢欣赏。
雪聪无心搭理他们的调侃,脸上挂了微笑,抱着账本往外走。她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装作很从容的样子。应付查账就是这样,抱回一年账本,就等于打了一个小胜仗。还有让她更高兴的,按照这样的速度推算,查账时间不会超过四天,那么自己最担心的何老师的查账根本无法完成。
雪聪抱出零九年账本,直接将报表、账本和凭证分别摆放到各人面前。成组长又不失时机地来了一句,说张经理真厉害,替我把组长当了。雪聪说我可没有篡位的想法,只不过是在领会领导的意图罢了。说完看了看各人的茶杯,好像都还满着,便打算往外走,却又被一种声音拖住,是她很想听又不愿意听的声音。“请张经理把我的也换一下。”
雪聪当然知道“我的”是什么,但她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她像是没听明白似地看着何老师,对方已将所有资料整齐地码在一起,拿离桌面,是递过来的意思。这时候不明白也得明白,伸手接了,脑子却还是僵僵的。
他到底在查什么?他怎么可能一天时间查完?他将统计的收入数字和账本上的收入数字核对过没有?她脑子不停地转动着这几个问题。这个人神秘而又可怕,如果这个检查组里没有他,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
没有办法,这个谜底也许只有等到检查结束才能揭开。揣测徒劳无益,只好硬着头皮应付。她整理出“星海花园”项目的资料,想了想,又将平面图抽了出来。
日期:2012-05-01 00: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