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3-12-27 13:59:14
万历五年(1577)十一月,张居正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清丈土地,包括皇庄、屯田等等所有在内,只要这块地是大明朝的,就要一丈一丈给我量下来,报上来。
封建社会搞的是小农经济,土地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开国皇帝拼了命把江山打下来,他摇身一变,变成了天下最大的地主,老百姓种的都是他的地,因此就要给他交地租。
于是,这就成为国家经济最重要的来源——田赋。
根据什么来收呢?有两本册子,一本叫鱼鳞图册,一本叫黄册。
鱼鳞图册,就是把全国耕地丈量一遍,绘制下来,并将业主姓名、土地大小、土质等各项数据登记在图册上。因为画得土地形状酷似鱼鳞,就得了这么个名字。
黄册,就类似于户口簿,记录着每户的人口、田地、房产等等,各州县每年都要编审。
所以,每一户有多少地,该交多少地租,都记的很清楚,照着收就是了,跑不了。
据统计,明初全国耕地有8.5亿亩。奇怪的是,往后可耕地面积开始逐年地缩水。到了万历初年,已经减到了5.1亿亩。
按说两百多年来国内没有大动乱,天下太平,又有不少鼓励耕种的政策,耕地应该增加才对,怎么少了这么多,差点少了一半。
哪儿去了呢?被地主给吞了。
一些新兴的地主和退休的、在任的官僚等等,这类人是有特权的,他们可以免除徭役和一大部分田赋。
于是乎,耕地开始玩起了隐身。富户将田地挂到地主名下,逃避赋税,这叫诡寄。农民将田地低价卖给地主,自己做佃户,这叫投献。地主再通过各种手段去兼并土地……
殊不见,徐阶原本是祖上几代务农,做了几十年高官,转身便成为大地主,田产不计其数。
这就是封建社会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土地兼并。国家可收税的土地越来越少,可赋税还是要收那么多,便转嫁到了另一部分农民头上,这部分人受不了压榨,又失去了土地。
农民没了土地,吃不饱饭,还承受着巨额田赋,流亡的越来越多,明末的流民成为最要命的问题。
老有人跟我说,明朝亡于满清的铁蹄,要是没有清朝就怎样怎样。不是的,明朝不是被清朝灭掉的,顺治帝还假惺惺地哭过崇祯帝呢,它是亡于流民,是亡于难以缓解的土地和社会矛盾。
所以,就类似于今天国家要解决的贫富差距和社会分化问题一样,土地兼并就得必须要解决或缓解,必须要!
没人敢。
你自己就是地主,难道你要向全力支持你的自己人开炮吗?
海瑞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七个月就下课了。这时,不信邪的张居正出现了,还记得年轻时曾写下的一句话:“田赋不均,民苦于兼并……”他要直接冲击地主豪强,清丈田地,有谁敢阻拦的,就重刑伺候。
先以福建为清丈试点,因为那里离政治中心远,阻力相对较小。张居正派出了得力亲信耿定向出任福建巡抚,并给予全力支持。
大处着眼,小处着手,领导支持,精英人才攻关,这就够了。到万历八年(1580),福建清丈完毕,共清出隐漏土地23万亩,闽人为便。
随后,全国清丈开始,限期三年内完成。
到万历九年(1581),全国清丈完成。
共查出隐漏的耕地2.67亿亩,合起来有7.85亿亩。虽然真实数字远不止这些,但已然足够了。张居正明白,查不出来的那些地方,是自己也不能碰的,做这事应该留点余地,他心里有数。
就此,官田、民田一视同仁,按肥瘦程度分为上中下三等,重新绘制出新的“万历鱼鳞图册”。这册子绘制的十分准确,一直到清初还在用。
花大力气完成清丈工作,张居正是为了扩大征税面,使赋税征收相对均平,还是要解决财政问题。因为这一年,他要在全国推行新的赋役征收办法——一条鞭法。
日期:2013-12-27 19:37:40
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今天我们肩上扛得三座大山,叫做教育、医疗、住房。古代人还少些,扛了两座,叫做田赋和徭役,合称为赋役。可都一样的不轻。
田赋刚刚说过,种皇帝家的田,就要交地租,这是理所应该的。这个一般都不会太重,十五税一就已经不轻了。
徭役才是最要命的,是皇帝的子民,就有义务当国家的仆人,要服劳役,比如给县长大人抬轿子,给驿站做仆役,给衙门做饭……太多了,这就已经够折磨人了。那你受了累,做没做由谁说了算呢?
官差。于是,就很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你累死累活干了活儿,还得给官差行贿才算服了劳役。
再加上各种杂税,像地方摊派、贡品、人头税、附加税等等等等,名目繁多,负担不公,老百姓就这么苦巴巴地熬日子。
可国家也没收上来多少钱呀,本来田赋就很难追收,劳役就是给地方官得了便宜,而且,以往收的主要是实物税。比如你家地里种棉花,就上缴棉花;水田里有鱼,交上来一些鱼也行。
这些东西运输起来费劲,储存起来又麻烦,于是就有人出了歪主意,不是国库发不下官员的工资吗?不如直接折价发实物好了,价值都是一样的。
好嘛,当了一年官,背了一筐咸鱼回家过年。
各种杂乱的赋役制度,中间的贪官墨吏一样不少吃,却让国家和百姓有苦说不出,大家都拼命地想办法来改变它。于是先后有各级官员想出改革赋役的办法,比如十段锦法、纲银法等等,这些都是好的努力。
其中,令张居正看中的是一条鞭法。没别的,因为这个办法比较简单。
一句话,把所有的赋税和徭役编为一条,百姓都折银交纳。
对徭役,老百姓不想干也行,交钱顶劳役,由官府雇人来做。把那些杂税、人头税跟这一项并在一起,叫做丁银。
对田赋,计亩征银,除了苏杭等地区仍要交实物供皇室食用外,其余田赋中的实物折合成白银交纳,折合价由官府给出。
将赋和役等所有的项目合并成一项,不再由各地的里长、粮长代收,由官府专门派出官吏征收,然后直接上缴国库。
这样,国家收到的不再是杂七杂八的东西,而是白花花的银子,这有个前提条件,明后期白银大量流入中国。这中间削减了许多程序,减少官吏从中克扣。国家对征收的数目易于掌握,百姓也容易接受。
日期:2013-12-27 22:00:37
这里多说一句,以这种方式来促进货币流通,客观上大大刺激了当时商品经济的繁荣。
再简单的办法也有空子可钻,这是官吏们的觉悟。折合价和征收总额由地方官照情况说了算,一次可以宰一刀。而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个,是火耗。
统一收银子之后,就要将散碎的银两铸成银锭,熔铸时一定有损失,这叫火耗。火耗损失由百姓来出,具体是多少,官员来定,所以,这些就掉入了地方官的口袋里。
不管怎样,一条鞭法使得当时极端混乱的税收有所改观,赋役合并,取消了苛重的役差,让农民有更多的时间从事农业生产,它承启了一个赋役改革的时代。
再往后,清雍正时推出了“摊丁入亩”政策,就是把丁银摊派到田地里,官田、民田都要收税。百姓人多地少,地主地多人少,于是收的税都没减少,主要为了抑制地主大肆兼并土地。
上千年的农业税到十多年前才停收,是因为工商业繁荣,户籍稳定,容易控制,国家不差那点儿钱了。
征税办法越使纳税人感到方便、且有能力缴付,则越是好税。
——摘自《政治经济学新原理》
张居正的大部分改革办法后来都失效了,一条鞭法却保留了下来,因为它简单,好用。
经过数年的积累,自正德以后到明亡之间,万历朝前十年成为最富庶的时期,这也是明帝国最后一个巅峰。太仓储藏的粮食十年吃不完,百姓安居乐业,一切的功劳就在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