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8-08-09 21:26:09
史寒吞下朱康庆公司这件事在社会上并未引起什么注意,远没有史封仑公司捅的篓子唤起的关注多。老百姓对公司之间的互相收购、吞并、联合之类的事情向来缺乏兴趣,这些事情大概和另一个遥远星球上氢气和氧气突然结合形成第一个水分子一样。只有当企业做出损害消费者利益的事情来时,这个遥远的星球才变戏法般被拖入显微镜下供仔细的审察,成为大众瞩目的焦点。
但在本地的权贵们眼中,事情是反过来的。史封仑不过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掀起的一点涟漪,而一家实力雄厚的企业易主却是了不得的大事,因为它事关权势和财富的重新排行。
很长时间以来,史寒是以暴发户的形象出现在人们的脑海中的。这个大老粗第一次进入公众视线就是他标榜自己的造纸厂严格执行环保标准的时候,老百姓觉得他是个新奇人物,而他那些暴发户同行们则把他视为一个异类,因为他在公然与他们划清界线,并且在谈到他们时有意无意的表现出一种轻蔑。他们嘲笑这样一个忘记出身和不懂得游戏规则的人很快就会被淘汰。但二十多年过去了,悄无声息的是当年的那些暴发户们。
日期:2018-08-09 21:43:40
本地的权贵们一直觉得史寒是古怪而可笑的。无论什么出现在什么场合,这个人除了藏青色的西装什么也不穿。在很多非正式的休闲交际中,他这副不合时宜的打扮会格外醒目,再加上他身材格外高大,奇绝雄伟,举止随意,始终带着乡下人的粗俗,在很多有着优良审美品味的贵人们看来,这无疑是黑猩猩在糟蹋美丽的衣服。这个人文化程度很低,几乎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又如此在意自己的打扮,表现得好像和他们一样有着不凡的身份,这大概就是那种蠢到自命不凡的人吧!“无知者无畏。”这是权贵们对他的评价。
很多年过去了,试图挤进上流社会的暴发户换了一茬又一茬,来来去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果说有任何东西没有变化的话,那有一样事情是确定的,那就是史寒仍旧在这个圈子的边缘之外游荡。
权贵们几乎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看待这个人:他竟然一直没有去跪舔他们的屁股!这在许多高高在上的人看来是比触犯上帝的十诫还要不可饶恕的罪过!“怎么!那只大猩猩还没有长出膝盖和舌头吗?”人们在私底下这样奚落嘲弄他。
但他多年屹立不倒这件事还是使有些人相信他大概是有些真本事的。有些好事之徒难免心中好奇,想对他的企业和财富一窥究竟。但他对此讳莫如深,表现得相当低调,甚至过于谦虚,再加上他的公司许多年来一直没有上市,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很多人也就不再深究,认为他大概就是个运气好的中等阔佬。
真正使史寒在权贵们面前感到脸上有光的,倒不是他后来开始炫耀自己的财富。而是他的这对儿女。
日期:2018-08-09 21:50:18
史子昭在十九岁的时候人生第一次当了伴娘。那是在本省一位高官的千金的婚礼上,史寒响应省里的号召为当时的下岗职工提供了三百个新的工作岗位,这位官员很欣赏史寒的表率作用,因此破天荒的邀请他刚成年的女儿为自己的千金充当婚礼的伴娘。据说当时婚礼的规模十分庞大奢华,光是伴郎和伴娘就有十对之多,其余的场面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是不能在这里描述的。正如拿破仑所说:“毕竟有些事是不能形诸文字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治国理念和政治智慧吧。
史寒参加完婚宴回到家后,捏着女儿的腮帮子又亲又吻—他已经五六年没做过这样的动作了—一双巨掌捧着女儿的脸蛋,欣喜的瞧个没完,整个人笑逐颜开,恨不得把女儿像小时候一样抱起来在空中转圈,他挥着胳膊对女儿说:“你知道你今天在台上是多么美丽吗?不仅旁边那些奇形怪状的女人是你的陪衬,就是那个打扮得和天仙似的新娘跟你比起来,也不过就是个给你提鞋的丫鬟!你知道那些宾客都在谈论些什么吗?他们不止一次的谈到台上那个最迷人最可爱的少女是谁,到底是哪家的千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难以置信的美丽和优雅。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恨不得冲到他们面前冲着他们大叫: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每次听到有人讨论这个话题,心中的快乐都成倍的增加!按耐住冲动容易,按耐住这种快乐可真不容易!今天每个人都是那样和颜悦色的谈到你,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你为爸爸争了口气,你知道吗?”
子昭对我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口气半是玩笑半是骄傲。她的确值得史寒为之骄傲。很快人们都知道那个少女原来是史寒的女儿。这和她的美丽一样,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这个大猩猩有个如此出众的女儿!当子昭进入社交圈之后,她的表现更是让人们确信了这一点。人们慢慢也对史寒客气了几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日期:2018-08-09 21:57:44
大公子史子明进入人们视野的时间更迟。这纯粹是因为这位公子怪癖的个性所致。这对兄妹都继承了父亲的一项遗传—对自己喜爱的东西有近乎偏执的追求欲和占有欲,这种偏执大概耗光了他们的大部分精力,导致他们对于其他人和事采取一种近乎冷酷的漠不关心。史子明自小就头脑聪明,伴随着这聪明一起成长起来的是他的自视甚高,他对于父亲那么希望进入上流社会感到无法理解,因为他根本不觉得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想一门心思钻研学问。他不止一次对父亲说:“那里面基本上也都是些蠢到要命的货色,靠的无外也就是互相拉帮结派,彼此吹捧。今天你吹一个泡泡糖让我坐在上面,明天我也吹个泡泡糖让你坐在上面。那里面都是泡泡,人比芝麻还小。不过,当然了,也只有是小人才能进入那个圈子。要做那样小的一个人,得首先把心抠掉。但是很可惜,我的心长得太牢了,实在抠不掉。所以父亲大人,你总不能为了逼迫我去那个圈子而把我给杀了吧。”
他这番偏激的言论每每受到父亲的严厉训斥。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真正让他改变想法,勉为其难的为他父亲去撑撑门面的时候是在他成为历史系的副教授之后。他突然惊讶的发现学校的蠢货和废物丝毫不比外面的世界少,当然这些人的愚蠢基本都限于学术,论起大把捞钱和偷情私通他们是丝毫不亚于任何商人和流氓的。即使是历史系这种没有油水的地方,他照样亲眼见到同行们编造些毫无价值的陈辞滥调去迎合上面的陈腐论调或者下面的低级趣味,为的不过是金钱和职称。一种无助的幻灭感油然而生,他感到这个国家延续三千年之久的光辉而伟大的历史学传统已经彻底死亡!而且根本没有人在意这种死亡!司马迁可以为真理和理想而义无反顾的接受腐刑,这些人可以为之出卖一切的不过是个教授的头衔或者一笔稿费!假如教授的代价也是腐刑的话,他毫不怀疑这些同行们不会心存丝毫犹豫,只需一夜,整个大学便必然都是娘声娘气的叫唤。他进而感到这个民族在萎缩,在堕落,在退化,在变质,在吸食精神的鸦片,在醉生梦死。于是他想:管他呢,至少那里的人比起象牙塔里的人来说,能够更加直率的无耻和堕落。
日期:2018-08-09 22:06:19
这个圈子倒也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不堪,这里其实还真有些美好的东西。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赵冀问,并和她熟识起来的。赵冀问在读书的时候就对他有所耳闻,颇有好感,现在更是一见倾心,不能自拔。而对于史子明来说,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赵冀问是他所见过的所有女性中最不愚蠢的一个,是的,最不愚蠢的一个。”他特意强调了这个词,于是他们走到了一起。
这在当时造成了不小的波澜。赵家兄弟早年就投身革命,兄长战死,老小在朝鲜战场上被震聋了耳朵,轰掉了胳膊,只有老二功成名就,从军队里退了下来之后一直在省里工作。文化***刚结束他从养猪房里东山再起,出任书记,当了八年之久。这样一个满门忠烈的家族在本省一直德高望重,门下桃李无数,作为掌上明珠的赵冀问成为众人巴结的对象也不足为奇。很多人都想和赵家结亲,但最后偏偏被史寒这样一个毫无底蕴的乡巴佬占了便宜。很多人不解赵家是怎么想的,但后来这些人看到史子明时都默默无语了。
这门亲事使史寒脸面大增,虽然没有给他的生意带来多少便利,因为赵家行事非常低调并且异常注重声誉,但上流社会的门终于向他打开了。他这个土财主在山崖上晃荡了如此之久后终于踩住一块坚实的石头跻身一个更高的阶层。
史子明很快升任历史系的教授,而且是历史学革新派的代表人物,成了知名学者。老爷子欣喜的看到他的公子现在备受人们尊重,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微笑着点头致意或者恭敬的打招呼。而且这位公子和千金一样在相貌上格外出众,这和他渊博的学识搭配起来,使得他具有一种真正的“名士风范”。“名士风范”这个词当然不是老头子所能想出来的,而是他从别人的谈话和对他的恭维中记下来的,他固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意思,但无疑让他很受用。他自己是不太精于社交场合里的那些客套和闲聊的,往往处于没人搭理的境地,但现在他的公子经常鹤立鸡群站在人群之中,人们都乐于听他发表各种新奇的评论。这些评论老头子是完全听不懂的,他相信其他那些人也未必能领会,但这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