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了，哪里是什么干妹子，实际上，她就是主帅的情妇吧！”

“有这种可能，她一定非常漂亮，还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否则不会在血流成河的战争中保全性命，还先后得到敌对两个阵营主帅的宠爱。”他说，“可惜红颜薄命。元军攻占了临安，恭帝早已经投降，重庆也沦陷了，钓鱼城成为实际的孤岛；城中又逢三年干旱，到了百姓易子而食的地步，等待的是全城人饿死的命运……”

看不见他玳瑁色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是否有遗憾，但是声音很低沉。

“既然是守城主将的情人，总不会饿死吧！”莫莉已经有几分讥讽了。

“关键时刻，她挺身而出，说能保满城军民不死，因为成都安西王是元主忽必烈的儿子，而王相李德辉就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哥哥，她以此来说服主帅投降。那封通敌的书信，还是熊耳夫人亲自书写的。让人把信送到王相手中的。她的兄长只领八百士兵来了，没发一枪一炮，就使钓鱼城城门洞开，十万军民倾城出降，忽必烈赦免了王立的罪过，保住了钓鱼城十多万军民的性命。你说她是不是英雄？”

“什么英雄啊！她是个卖国贼！”莫莉愤愤地站起来。

“你不能说她做得不对，传统与世俗并不是金科玉律。一个挽救了一城百姓的女人值得敬佩呀！天下是君主的，而生命是百姓自己的。即使拼了性命也无济于事时，能保全这些同胞的性命是莫大的善事了。 ”

莫莉总觉得哪一点不对：“但愿，这只是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历史在不同的历史观烛照下，会呈现不同面目的。是不是因为历史的笔掌握在男人的手里，把太多的失败归罪于美丽的女性，总是说什么红颜祸水……然后，才编造这么一个故事的？”

“莫小姐不用这么激动，”向经理依然娓娓地说，“这是很沉重的历史话题，一个二律背反，两边都是深涧悬崖……你应该知道，历史不是一页页的文字，在密密麻麻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段段真实可信的事。”

他然后就说，如果腿不酸了，休息好了，就带她去看熊耳夫人与王立的塑像，这是历史上留下来的真实人物，不是罗汉菩萨。

见莫小姐跟在自己后面，低垂脑袋思索，他扭头问她：“你说，是南宋将士的名节重要？还是十几万人的生命重要？”

“当然是生命重要哦，”莫莉说，“我是医生还能不知道吗？我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

向经理点头称赞：“我就知道你有人文情怀。所以说，投降是明智的，因为他们知道以卵击石是不可取的，国家民族要付出惨重代价，他们明白外敌的入侵不能长久，而国家和民族却是永恒的。”

他说得真还有道理，莫莉沉吟片刻才说：“但是，但是，也不能出卖国家呀……”

“那不是出卖，她只是为了爱情。你想想，战争无法让女人走开：冰雪聪明，经受不了血雨腥风；弱不胜娇，扛不起山河历史。但红颜柔情，最后还是主宰了自己的命运。其实宋家天下，元家天下都没她的位置。但是王立爱她，只要在男人心中有位置，她就倾情以报。这才是一个有胆有识的乱世佳人！”

“你是说，她把王立的性命也保住了，是吗？”

“谁能反证熊耳夫人与王立没有真正的爱情？否则，在她韶华已逝后，王立怎能听从她的劝降？尽管是和平纳降，但因王立欠下了蒙古将领与汉族叛将太多的血债，元朝的文官武将纷纷主张杀他。李德辉请求忽必烈下旨，才保住了王立一条小命，这能不归功于那个女人吗？”

莫莉点头了：“哦，我明白了，可以说，是她依靠兄长的势力保存了一城军民的性命，同时也保住了鱼城主帅王立的性命。”

“哎呀！莫小姐真是冰雪聪明，”向汉文低头搀扶她迈上一级太高的石阶，“我的眼前也有这样的绝世佳人，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王立那样的好命？”

知道在说自己，知道他在示爱，莫莉脸红了，但是还有几分警觉，挣脱了手偏头看他：“你打算投降？”

“怎么可能！我是誓死效忠自己国家的。”男子说得斩钉截铁，跟着指向前方，“马上你就能看到‎‍‌‎美‍‌‌‎人‍‎‍‎了……”

他们上了几步台阶，进入一个院落，殿堂的前面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水雾氤氲，再上两级台阶，他拉住她的手跨进屋里，兴冲冲地说，“‎‍‌‎美‍‌‌‎人‍‎‍‎在屋里站着哩……”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住口：大屋子里凌乱不堪，满是泥巴灰土，正面墙边立着的人物雕塑一个也没有了，只有两个男人在那里打扫，见到来人也仿佛没看见似的，只顾自己干活。

向经理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片刻惊慌：“这是怎么了？”

一个农民抬起头来说：“来看雕像吗？长官叫我们把他们砸了。”

“为什么？”

另一个正在铲土的说：“这还要说吗？都是卖国叛徒，怎么能享用我们的香火？”

“这，这可是……是历史文物……”不知怎么的，经理说话声音有点打结，“这可是清代官吏树立的……”

“清代树立的更应该毁掉，清政府也是异族入侵建立的政权。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当然喜欢叛徒哦。”门外进来一个穿中山服的男子板着面孔说，想必就是两个工人说的长官。

在自己脚下，莫莉发现一个‌‍‎‌‎古‌‌‍‍代‎‎女人的脑袋，当然是泥巴做的，但是眉眼传情，下巴已经裂开了，却依然在微笑，痛惜地一跺脚：“哎呀，这么漂亮的雕塑，怎么就把它砸了呢！多可惜呀……”

“可惜什么啊！他们虽然是元朝的功臣，却是华夏民族的汉奸，民族败类，红颜祸水，你们为她惋惜？”

向经理拉了她一把。她知道，这是让走的意思，但她还没受过别人的训斥哩，没好气地说：“你有什么权利指责我？我们只是对历史感兴趣而已。”

穿中山装制服的人说：“对历史感兴趣，就应该关注我们的民族英雄，比如说王坚、张珏，可惜清代却把他们的功德碑毁掉了，让王立和熊耳夫人占据了主位。难道你们不知道吗？钓鱼城投降之后一个月，在广东新会县南的崖山，陆秀夫负幼帝赵昺蹈海而死。说他们是葬送南宋王朝的罪魁祸首，一点儿都不为过吧。”

“我们走吧！”向经理到底斯文，不愿意和长官理论，催着莫莉离开。

莫莉不走，兴冲冲地赶过来，只看到一滩泥巴，被向经理洗了脑袋，以为自己是仗义执言：“南宋王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难道和这深山老林的女子有关吗？”

日期：2020-12-20 1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