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跑出去，胡晓苏已经走到巷子口了，江龙夺过她的包袱，又轻声问了一句：“晚上没吃一点，去吃碗抄手好吗？”

“不吃，气都气饱了。”她僵着脖子只往前走。

知道她还为那事生气，江龙也不做声，就在面馆里面买了几个五香蛋，紧走两步，赶上去，夺过包袱，把鸡蛋塞到她手里：“大妹，我真诚说一句对不起！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说心里话，你这样很好，只希望……你过得也好……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爸爸妈妈的……”

第一次听到他喊大妹，胡晓苏心里一凉，鸡蛋还烫手，跟着又一热，眼眶子也热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说什么也没用，听他絮絮叨叨说半天，一声也不吭。

到了车站，平常要等许久的班车，他们刚刚站定汽车就来了，她先上了车，转过身来，伸出手，这才说了一句：“把东西给我。”

“我把你送到医院再回来吧！”

“不需要，再晚回来没车了。”她堵在车门口一跺脚，“快给我好不好？”

售票员已经在催了，司机不耐烦地将喇叭按得滴滴响：“有完没完？别耽误我们开车——”

车上还有人说：“小两口是新婚别吗？”

江龙脸红了，只好把包袱给她，看着车门关上，她靠在车门上，透过玻璃门，只看见她的背影，江龙舒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来，桌子上饭菜已经收捡完了，胡妈妈才拿出一包零食，说是大女儿带回来的结婚喜糖，大家沾沾喜气。话是这么说，那神色却恹恹的。

“呵呵！姐姐怎么不亲自拿出来啊！”胡晓晓打开小包，里面有花生，水果糖，瓜子，肥厚的大手抓起来，一个人跟前放一把：“来来来，我们开个茶话会，就算是欢迎乔医生的欢迎会吧！”

“欢迎什么？”乔子琴真心有几分惭愧，“我怎么这么倒霉？总是到你们家逃难。”

“话怎么这样说呢！”胡晓晓已经给几个人倒了茶，第一杯递给父亲，第二杯递给母亲，第三杯送到她的跟前，“聪明美丽的乔小姐，我们家不是你的避难所，你是我们的稀客。”

“没事没事，”胡妈妈爱怜地摸摸她的头，“红颜薄命，多灾多难，要是好年景，我们各是两个省的人，真是请不到你呢！”

要不是母亲还在乡下，刚刚才认了钟老太爷当干爹，她真想认胡妈妈做干娘。听到这里，差一点眼泪水都掉下来了，恨不得喊胡妈妈亲妈。

见客人又要掉眼泪了，胡教授对妻子挥挥手：“你忙去吧！我们聚在一起不是因为逃难，是要商量文化救国的大事。”

女儿走了难受，不想在大家面前悲伤，胡妈妈就说要带着小龙去睡觉，走出门才扭头说丈夫：“什么文化救国？救国要拿起枪杆子去打敌人，你行吗？”

“乔小姐就行，她可是吃过糠，扛过枪，让鬼子见了阎王的。”胡晓晓满心崇拜地趴在她肩膀上，“你数过没有？到底打死了多少鬼子？”

被她的天真无邪感染，乔子琴也把悲伤抛在脑后吗？认真地说：“两军交战，你死我活，鬼子才不是那么好打的，也不过是汉奸走狗之类的吧！”

“呀！反正都是敌人，你是大英雄耶，”胡晓晓夸张地竖起大拇指，“男人们打死一两个都拽得不得了，还有人给他们戴大红花，你都是抗日立过功的人，居然还让你当人家小老婆，钟家人还说抗日呢，那都是口头革命派……”

“江龙打死的更多，可能他都数不清了。”

正说到这里，江龙回来了，听到乔子琴提他的名字，脸红到耳朵根子了：“我哪有陈明利害……”

胡教授打断他的话：“我们今天不开庆功会，我们要做战略部署，文功武治，双拳出击，每个人都要为抗战出力，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对对对，父亲已经在为抗日出力了，他帮詹姆斯翻译的稿件，我看报纸上都登出来了耶。”

听女儿这么一说，胡教授摇摇头：“我这个不算，人家是詹姆斯采访写的稿子，我只不过用中文写出来，我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父亲的计划一定像喜马拉雅山一样宏伟……”

胡教授白了女儿一眼：“我听詹姆斯说，宣传厅组织剧团，剧团要演剧，演出就需要剧本，而且要演抗日的剧。这个当今抗日不太好说，共党一块，国民党一块，老百姓一块，哎呀，太复杂，我就来个古为今用，写抗倭斗争，新编历史剧。就写南京城保卫战。”

江龙摇摇头：“死了那么些人，国军保卫了什么呀？”

“不是现在的抗日，是明代抗击倭寇。”胡教授说。

胡晓晓马上鼓掌：“好啊，好啊！写出来一定好看，我们都要看去。”

江龙问：“父亲不是要帮詹姆斯写文章吗？”

“这个工作可以让乔医生代替，她的英文好，两个人用英文沟通，可能写出来的文章更生动。”胡教授偏着脑袋问女儿，“我们都抗日了，胡晓晓就看你的，你做了什么？”

“我吗？嘿嘿，给你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她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报纸，“我早就在行动了。”

尽管每天都发报纸，江龙从来不看，乔子琴就在她身边，接过来，左翻右翻，最后在报屁股下面有一篇豆腐干文章，题目是《孤儿寻父遭毒打》，署名是晓晓，看了以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写的孤儿，就是江龙生收留的那个孩子？”

江龙说：“对，他说他在家里叫小龙，我就给他取名叫胡小龙，他天天在外面卖报纸，一边卖一边到处找，看看会不会是他的父母也到重庆来了？前些日子认错了人，被人家打得头破血流的。晓晓把这件事儿写出来，真是有心人。”

胡教授接过报纸看完了也点头：“尽管不是直接抗日的，但是揭露战争给老百姓造成的苦难，还是有积极作用的。”

“你怎么不用自己的真名字啊？”乔子琴问，“害怕是不是？”

“无事不敢对人言，我叫晓晓，谁不知道是我呀？”胡晓晓说，“用我的名作为我的笔名，意思也很好，晓得拂晓即将来到了，一定能够给人们指引方向。”

胡教授赞许地点点头：“虽然文笔还很稚嫩，但是，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那么多小报童，小小年纪就出来谋生，肯定每个人都有故事，你就从他们的故事写起，一定很有看头。”

“呀，家里好热闹啊。”正说着，夏勇回来了，一眼看见乔子琴十分意外，“乔医生稀客呀！”

共度过生死难关，彼此都当成娘家的兄弟姐妹了，看到他，乔子琴眼睛圈又红了。

日期：2020-12-13 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