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室里一片掌声。
聂通文看看台下,仍然露着笑容说:“现在,周末文艺晚会正式开始!”
又是一阵掌声。
掌声过后,聂通文又说:“上半场是戏剧节目,下半场是歌曲节目。下面演出的第一个节目是,现代京剧《沙家浜》选场,请演员到台上来!”
聂通文说完,他到讲台南边靠墙的桌子上拿了京胡,郑晓文走过去,她拿了京二胡,两人坐到了讲台北边的椅子上。
聂智文和二表嫂,他们来辅导室时候,都没有化妆。此时,两人手里一边忙活着,一边朝讲台上走着。聂智文是两手忙着往衣服外面束着腰带,二表嫂在腰间刚束好兰花围裙,现在她正慌着往头上系手绢呢。
台上这四个人准备停当,聂智文、二表嫂,都摆起了剧中人物的架势。
聂通文用京剧道白的方式,把声音拿捏得瓮声瓮气地介绍着自己:“我是胡传魁!”
聂智文是把声音拿捏得尖尖亮亮地说:“我是刁得一!”
二表嫂一伸兰花指:“我是阿庆嫂!”
台下,不时会发出一阵笑声。
父亲、母亲看得很开心。
台上这三人,唱到该聂通文的戏时,聂通文用面部表情和动作,向台下示意着聂智文,他连拉带唱道:“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二表嫂赶紧走着台步到聂通文跟前,她指着聂通文,面向台下唱道:“这草包……”
聂通文见台下的人都在笑,他没有忍住,跟着也笑起来。
母亲随着掌声和笑声,笑得很开心。母亲笑着对父亲说:“现在真是新社会,弟媳妇也开起大伯哥的玩笑了。”
“唉!这些孩子们的良苦用心,我全知道。”父亲说,“他们是在哄舅舅、舅妈呢,是想让舅舅、舅妈开心乐和呢!”
外甥、外甥媳妇儿们演戏的良苦用心,母亲何尝不知?她只是没有说出来。
第一个节目演完了,聂通文换了板胡,聂智文解下腰带,拿了京二胡、梆子和小锣。
聂智文站到台上向台下说:
“今天晚上好戏连台,请大家继续观看第二个节目,豫剧《西厢记》中,红娘的一段戏。红娘由小妹扮演,请小妹出场!”
聂智文说完,他到台北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梆子和小锣放到脚边备用,接着就准备好了拉弦的身姿。
郑晓文把一块一米见方的二红布,往腰里一系当裙子,手里握着一条,红花绿底的手绢上台了。
郑晓文往台上一站,她就摆出了红娘的功架,兰花指向上一抬,手腕儿向外一翻转,同时道白:“我是红娘!”
台下一阵笑声。
随着郑晓文这句念白,板胡、京二胡两把弦即刻响起。
郑晓文抖开花手绢,手捏手绢一角,手绾兰花指,脚走花旦步,看着父亲、母亲,她微笑着唱道:“在绣楼我奉了噢噢噢哪哈哼啊咿呀嗨,那个小姐言唵唵命哪嗬呀……”
郑晓文唱戏一字一板,吐字清晰、声音润亮,非常好听。
台下北边坐的那一排人心里都在说:哇!晓文她唱戏也唱得这么棒啊!
尤其是北边坐的那三男,他们听着郑晓文的唱腔,看着郑晓文的花旦表演,一个个心里惊叹着,都侧着耳朵听郑晓文唱,直着眼睛看郑晓文表演,都呆呆地坐得身子稍向前倾、微张着嘴,像是在为自己的听、看加力。
此刻,郑晓文正唱着《西厢记》中红娘的这段戏,她唱到最后一句时,聂智文很快放下手中的京二胡,他拿起梆子,把小锣放到了腿上备用。
现在,郑晓文已经站到了讲台南边的最边上。她学着戏剧中丫环常有的做派,迅速做完跑步前的姿势,立即小巧地、前后甩着手臂在原地跑起来,并且还笑着、看着父亲、母亲,同时嘴上唱着:
“急慌忙快莲步,”
郑晓文唱完这半句,下面,她就要‘上楼’了。她把左手捏的手绢举到耳平,右手捏住右侧的‘裙子’,并且稍稍提起,低下头向下看着‘楼梯’,准备‘上楼’,接着她唱下半句:
“我去上那楼棚!”
郑晓文唱完这一句的后一个字,随着有节奏的梆子声,她的脚步向前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做着‘上楼梯’的动作。
台下的人眼看着郑晓文‘上楼梯’上到大表哥跟前了,梆子声并没有停下来,郑晓文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她的脚步在聂通文的脚边,一直不停地,有节奏地踏了五六下,只听小锣:‘嘡!’
小锣这一声响,郑晓文迅速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同时随着唧扭扭扭扭扭的弦声,郑晓文仰身后退,她噔噔噔噔退得太快,身子仰得也太过,眼看就要跌倒……
郑晓文演的这段戏,郑家人、聂家人早就看过了,父亲、母亲心中都有数,他们看着,都在无声地笑着。
杨依林这群人可不知道啊,他们看着郑晓文就要跌倒了,心里都在发慌,乔翔立时就想冲到台上去扶住郑晓文,只因杨依林在边上坐着挡道,他动了动身子,没有站起来。
就在乔翔动身子的同时,杨依林两个箭步冲到讲台上,左臂一伸托住了郑晓文的背。
没有思想准备的郑晓文站直身子,她不解地看看杨依林,说:
“你,你这是干什么呀!哦,哦,这是红娘心里想事儿,她上去楼梯往前一直走没有看路,她的头碰到门上了。
“她碰得很疼,她的头往后一仰,随着又一仰身子,没有掌握住身子平衡,才不由自己地倒退的。我这是装的,是假的!”
台上、台下的表哥、表嫂们,看到台前这一幕,他们又是惊讶,又是可笑。台下的二表嫂转身向后看看大表嫂,她们都没有忍住,格格格格大笑起来。
杨依林万没有料到郑晓文会说出这话,一下窘得他不知该怎么收场,忽然,他灵机一动,不露痕迹地说:“我这也是装的,也是假的,”他看看聂智文,“这是二哥特意安排的!”
聂智文即刻向台下微笑着点着头,台下一阵掌声。
心有余悸的杨依林回到座位上,紧张和窘态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心想:要不是我脑筋转弯儿快,非让那个憨妮子把我晒到太阳地儿里不可!
父亲、母亲特别喜欢看戏,他们闲暇无事的时候,想起看戏,就会说到他们爱看、爱听的地方剧种,两人常说:
粗梆子,细二黄,论听还是越调腔;美豫剧,妙京剧,韵味十足黄梅戏;吕剧、秦腔、二人转,评剧、晋剧,听不烦;越剧、川剧能听懂,那个粤剧唱的啥?想听怎么都听不成。
今天晚上安排的戏剧节目,都是父亲、母亲能听懂又喜欢的戏段。
此刻,又该郑晓文上场了,她手拿板胡,搬了一把椅子放到讲台中央,对台下说:“现在,我为大家自拉自唱豫剧《朝阳沟》中,上山的一段戏,请看,请听!”
她说完,坐正身姿,左手按弦,右手拉弓子,弦声随之响起;她拉完过门儿,唱道:“走一道噢……岭来……翻过一架山……”
郑晓文只唱了这头一句,她那豫味纯正、清灵圆润的豫剧唱腔,就招来了一阵热烈掌声。只因辅导室的面积,还算是太小,才没有人大声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