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恭喜，”詹姆斯拱拱手，“什么时候可以吃你们的喜酒？”

“这个嘛……非常时期，简单办事，免了。”

楼澋的说话才落音，胡妈妈回来了，提了一大篮子菜，看见了楼澋与詹姆斯，说他们两个是稀客，一个哈哈两个笑：“哎呀，太好了，两个稀客来了，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今天正好买好些菜呢！就在这里吃中饭吧！”

“不，我是来接子琴的，我们还要赶回去。”楼澋说。

胡妈妈更不愿意放他走了：“乔小姐在我们家住几天，我还没来得及烧好给她吃，你就要接走了，不行不行，吃了饭才能走。”

“要得。”詹姆斯说了一句四川话，然后说，“你们不能走，你们走了，我怎么好意思留在这里吃饭呢？楼长官不晓得，胡妈妈做的饭菜特别好吃，吃过一次，机关食堂的饭菜就像猪食一样难吃了。”

乔子琴抿着嘴笑：“就好像你吃过猪食一样。”

“怎么没有吃过？”詹姆斯说，“三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都是陈明给我们搞来吃的东西，那都是一团糟啊！形迹可疑的颜色，又酸又臭的味道，现在回想起来，他一定是在猪槽里与猪抢来的食物……”

“别说了，再说我要吐了。”乔子琴捂住嘴，做了呕吐的样子。

胡妈妈趁机把他们赶出去：“给我到外面吐去？太阳出来了，好难得的机会，你们到外面晒太阳吧！”

冯济堂这阵子忙于清查重庆附近的游击队。这是戴老板亲自下的命令，蒋委员长说过“攘外必先安内”。党国的宗旨，陪都周围不能有共党游击队。

其实早在决定迁都重庆之前这里就不太平。各种势力猖獗，什么袍哥会，什么嘟嘟哨，还有什么游击队，其间还掺杂着形形‌‎色‍‍‌色‍‎‌‌‎怀着不同目的的人。

四川刘湘拥兵自重，早就是蒋委员长意欲铲除的人。七七事变，蒋以“全民抗战，匹夫有责”为由，命令刘湘带领川军抗日，川军出川之后被打散在各地驻防。同时又让戴笠派人渗透到川军之中分化瓦解。

川军不是中央军，当然没有资格拿到先进的美式武器，但是必须冲在第一线与日军正面交锋。

几十万川军伤亡惨重，刘湘势力大不如前。自知中了圈套，想了个诈病的理由，谁知不久就“病死”在汉口医院。

冯济堂就是极少数知情人之一。只是他及时躲开了，又用重金打点，弄成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才躲过一劫。

可是现在躲不开了，昨天接到老林传来的报纸，显影后发现上面写着：“南岸竹林园梁家是川东游击队联络点。”

零号得知，让他翌日过江，端掉共党分子的据点。

小分队交给他了，没有一个穿军装的，手枪全部插在腰间，但是穿着清一色的黑风衣，脸上杀气也掩饰不住，一个个脚步匆匆下了朝天门码头。

一直跑到江边，脚步才收敛了，因为他们都是山猴子，不会水。

枯水季节，轮船离开岸边很远，跳板很长，还是单跳，只要人一走上去，跳板上下跳动，似乎要把人弹到空中。

头一天，一个中年男人掉进江中，大冷的天，有没人跳下水去救他，被淹死了。

所以岸上与船上都竖起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只能一人上跳板！”

岸上与船上，都有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叫：“一个个走，一个个走。”

雾茫茫的，跳板上湿漉漉的，脚下还打滑，冯继堂手下人你推我搡，还有人畏畏缩缩的。前面的人走得慢，跳板弹跳的幅度反而很大。

他生气了：“按照刚才的队形，一个上了船，第二个才准上跳板。怕什么怕？掉下去了，爬上来就是，你们先过去了，我看着你们一个个上船。”

就这样，手下人一个个上了船。他走在最后，但他前面是一个体重较胖的特工，可能见前面过得很轻松，脚步迈大了一点，体重也不轻，那跳板就忽悠直晃，人上了船，跳板还在晃动。

姓冯的想停一会儿再走，可手下人都在船上看着他，他硬着头皮上了跳板。刚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脚下颤动得厉害，步子放慢了，心里骂道：是谁他妈在后面跟上来了？

还没有容他转身，觉得后面人像是跑步上了跳板，将他猛地一撞，姓冯的没站稳，一头栽进江水中。

船上有特工大叫：“哪个胆大妄为？竟然……”

跟着另外有人说：“咋呼啥？我们组长会水，他说了的，哪个掉下去了自己爬上来就是……”

还没有说完，又是“扑通”一声，后面跟上跳板的来那个人也掉进江里了，江面上浮起一顶赭色的鸭舌帽，两个落水的人都不见踪影了。

姓冯的还有一点儿水性，不至于秤砣落水沉底，拼命想浮上来的时候，双脚被人拉住了，不是往上浮起，而是不断往下沉。那人水性极好，后来干脆把他的双脚夹在腋下，顺着江水往下游而去。

“不好——是仇家要我命了——”姓冯的挣扎不掉，连连喝了几口水，江水刺骨，黑色的风衣像是盔甲，十分沉重，一口气接不上来，他在水中窒息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冯济堂苏醒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两岸青山高耸，下面一片河滩上，四周静寂无声，只有远处有个人戴着斗笠，坐在石头上钓鱼。

他大声呼救。

“喊你妈的魂呀！”

这才发现，身边站个大汉子，举着手枪对准他。

此人浓眉大眼，方腮阔嘴，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听口音更能够断定，应该是见过几面的人——对，是那个码头工江龙，手里拿的正是自己的手枪。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了：“为什么拿我的手枪？”

对方嘻嘻一笑：“你的手枪，你喊得答应吗？分明是在武汉救詹姆斯的时候，你们把我的枪拿去了，然后就归到你的手里了是吗？”

“一个码头工人，你哪来这么好的手枪？”

“这可是我得的奖品。”江龙晃晃手枪，枪口始终对着对方，“在木港镇，我打死了一个迫击炮手，薛岳奖励我的。”

论体力不如对方，论水性，更不如他，何况对方还有武器，自己浑身湿淋淋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这个家伙，他是故意来把我撞到水里的，难道就为要你，这枪吗？

姓冯的无可奈何：“现在枪在谁的手里谁就占了主动，要杀要刮就随你吧。”

“我不杀你，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放了何广生？”

居然是因为这个事？未免太简单了吧？他突然有了一线生机，上天保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初我真做对了：“你也知道？”

日期：2020-12-18 07:30